第二天一早,温妮在一阵喧哗声中醒来。小湖四周的树林间,小鸟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合唱队,正展开歌喉,迎接新的一天。温妮从扭成一团的棉被里起身,走向窗口。薄雾横躺在水面上,天色依然灰灰淡淡。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不真实。她觉得自己也不真实──在这个地方醒来。她的头发乱糟糟,衣服皱成一团。她揉揉眼睛,发现一只蟾蜍突然从窗下沾满露水的草丛间跳出来。温妮充满期待地看着它,但不是……当然不是同一只蟾蜍。她记起了另外一只蟾蜍,她的蟾蜍,现在,她几乎是带点溺爱的想着它。她觉得自己好像离开家好几个礼拜了。然后她听到阁楼楼梯上的脚步声。杰西!一想到是他,温妮的脸颊一下子飞红了。
 

  早餐还是吃小煎饼,但是每个人都不在乎。
 

  隔天早上一吃完早饭,温妮便走到铁栏杆边。天气仍然闷热不堪,人只要稍微动一下,便全身汗流如雨,连关节都会酸痛。两天前,他们还不准她到屋外,但今天早上,他们却对她小心翼翼的,好像她是个蛋,不能用力碰。她说:“现在我想到屋外去。”他们回答:“好吧,但天气如果太热了,就进来,好不好?”她点头说:“好。”
 

  结果是迈尔。他走到客厅,露齿一笑,轻声地说:“好呀!你醒了。来──你来帮我抓几条我们早餐吃的鱼。”
 

  “连一条鱼也没上钩,呃?”梅问。
 

  铁门下被磨得光秃的土地龟裂了,跟岩块一般硬,呈现毫无生气的黄褐色,而小路则是条光亮、天鹅绒般平滑的细砂通道。温妮靠着铁栏杆,两手抓着暖热的铁条,想着梅这时也在监狱的铁栏杆后。半晌,她突然抬起头,她看到了蟾蜍。蟾蜍正蹲在她第一次见到它的地方,在小路的另一边。“喂!”温妮高兴地向它打招呼。
 

  这次温妮很小心地爬上小船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她走到船尾坐下。迈尔递给她两支旧蔗杆。“小心钩子!”他警告说。接着他又递给温妮一罐钓饵:切成碎片的肥猪肉。一只褐色的大夜蛾从她座位旁的桨片下飞出来,摇摇晃晃、毫无目的地飞入芳香的空气中。另外,又有个东西从岸上“扑通”一声跳人水里……原来是一只青蛙。温妮才瞥了一眼,青蛙便不见了。水很清澈,她看到湖底有许多褐色小鱼,迅速地游来游去。
 

  “没有,”迈尔回答,“没有抓到我们想带回来的鱼。”
 

  蟾蜍动都没动,连眼睛也不眨一下。它今天看起来干巴巴的,好像被烤干了一样。“它渴了,”温妮自言自语地说,“难怪,这么热的天。”她走回屋里。“奶奶,我可以用盘子装点水吗?屋外有一只蟾蜍快渴死了。”
 

  迈尔把船推离岸,然后跳上船,很快地他们的船便滑向小湖较近的一端,溪水正从那儿涌入。桨在水中划动时,桨扣嚓嚓地响。迈尔划船的技术很高明,他摇桨时,湖面不会有喷溅的水声,当桨从水中抬起时,水波从浆片落下,在他们身后,悄悄地形成一个个重迭的涟漪。一切都很平静。“今天他们会送我回家。”温妮想。对于这件事情,她慢慢有愉快的感觉。她被人绑架了,却什么不幸的事也没发生,而且就快结束了。她记起昨晚他们一一到客厅来看她的情形。她笑了,她发现她爱着他们,爱这奇特的家庭。他们,终究是她的朋友,而且是她一个人的。
 

  这倒是真话。尽管温妮在他回答时红了脸,她还是很感激他没有多作解释。
 

  “蟾蜍?”她奶奶嫌恶地皱着鼻子回道:“脏死了,所有的蟾蜍都很脏。”
 

  “你睡得好不好?”迈尔问她。
 

  “没关系,”梅说:“你大概太久没钓鱼了。也许明天就好了。”
 

  “这只例外,”温妮说:“这只老是在我们的屋子外,我喜欢它。我可以给它一点水喝吗?”
 

  “还好。”她说。
 

  “那当然,”迈尔回答:“明天。”
 

  “蟾蜍不喝水,温妮。那对它没什么好处。”
 

  “那就好。你以前钓过鱼吗?”
 

  但是一想到待会儿会见到杰西,温妮立即感到胃不规则地蠕动个不停。杰西终于打着哈欠下了阁楼。他频频搔着他那头鬈发,脸色像玫瑰般红润。梅把小煎饼堆到盘子上。“嗯,赖床的懒虫,”她溺爱地说:“你差点就吃不到早餐了。迈尔和温妮已经起来好几个小时,他们都出去钓过鱼又回来了。”
 

  “它们一点水都不喝吗?”
 

  “没有。”她回答。
 

  “哦?”杰西盯着迈尔,说:“鱼呢?我怎么只看到小煎饼?”
 

  “是啊,下雨时,它们的皮肤会把水吸到身体里,跟海绵一样。”
 

  “你一定会喜欢,满好玩的。”说完他向她笑了笑。
 

  “运气不好,”梅说,“因为某些缘故,没有鱼上钩。”
 

  “但好久没下雨了!”温妮吃惊地说,“我可以洒点水在它身上吗,奶奶?这对它有好处,不是吗?”
 

  雾渐惭上升,太阳也爬到树梢,照得湖面金光闪耀。迈尔把船划到靠近莲花的地方,一朵朵莲花像张开的手掌般躺在湖面上。“我们让船在这里荡一会儿,”他说:“在这些水草枝梗间,会有鳟鱼的踪迹。把钓竿给我,我把钓饵装到钩上。”
 

  “我看是因为迈尔不懂得钓鱼。”说完,杰西张开嘴,对温妮笑着,而温妮则迅即垂下眼睛,心怦怦地跳。
 

  “嗯,大概吧。”她奶奶说,“它在哪里?在院子里吗?”
 

  温妮坐在原处看着迈尔放钓饵。他的脸跟杰西很像,但是又不完全像。他比较瘦,脸颊没有杰西圆,而且比较苍白。他的头发几乎是直的,耳根以下剪得整整齐齐。他们的手也不一样,他的手指比较粗,皮肤粗糙得像被刷子刷过一样,而关节和指甲下边都是黑黑的。温妮记起来了,他有时也当铁匠的。他破衬衫下的肩膀,确实又宽又厚。他看起来很结实,像桨木一般,而杰西──嗯,她做了结论,杰西像水,细瘦而矫捷。
 

  “没关系,”梅说:“我们还有其它东西可吃。来吧,都过来拿饼吃。”
 

  “不是,”温妮回答:“它在马路对面。”
 

  迈尔似乎知道她在看他。他从钩饵罐上抬起头,眼神柔柔地回看着她:“我不是告诉过你,我有两个小孩吗?”他问道。“嗯,其中一个是女孩,我也带她去钓过鱼。”他的脸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。他摇了摇头,继续说:“她叫安娜。我的主啊,她是多么甜美,那孩子!现在想起来感觉怪怪的,她都快八十岁了,如果她还活着的话。而我的儿子也八十二岁了。”
 

  像昨天晚上一样,他们在客厅随便找个位置坐了下来。天花板游动着明亮的光影,阳光流注在满布灰尘、木屑的地板上。梅环视一切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“现在,真是好,”她拿起刀叉,说:“一家人坐在一起,还有温妮在这里──哇,简直像一个宴会。”
 

  “那么,我跟你一道去。我不希望你单独离开院子。”
 

  温妮看着他那年轻而强健的脸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为什么不把他们带到喷泉那里,给他们一些特殊的泉水喝?”
 

  “这倒是真的。”杰西和迈尔两人异口同声的说。温妮听了,觉得有股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 

  但当温妮小心翼翼端了一碗水,和奶奶来到铁栏杆边时,蟾蜍已经不见了。
 

  “哦,我们在农场的时候,还搞不清楚泉水的事,”迈尔说:“后来,我想过要去找他们。哦,天啊,我都快想疯了!但是,温妮,就算我找到他们又能怎么样呢?我太太那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,而孩子们,唉,没有用的,他们差不多都已长成大人了,这样一切会太乱,太奇怪了,根本行不通。况且,我爸爸死都不会答应我这样做的。他说过,越少人知道泉水的事,就越少人会把这件事情泄漏出去。拿去,这是你的钓竿,只要轻轻把钓钩放到水里,有鱼吃饵的时候,你就会知道。”
 

  “话是不错,但我们还是有一些事情要商量。”塔克提醒他们:“还有马被偷的事情。我们得把温妮送回家,没有马我们怎么送她回去?”
 

  “嗯,它一定是还好,”她奶奶说:“它还能跳开呢。”
 

  温妮紧紧握住她的钓竿,侧坐在船尾,看着放上饵的钓钩慢慢地沉下。一只有着宝蓝色身体的蜻蜓飞冲过来,在莲花瓣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又腾空一个回旋,飞开了。接着岸边传来一只牛蛙的鼓叫声。
 

  “吃你的早饭,塔克,”梅坚决地说:“不要讲那么多话,免得把这美好的一餐给破坏了。吃饭才那么一会儿时间。”
 

  温妮有点失望。她把碗里的水,倒在铁门下的干裂土地上。水一下子就被吸了下去,地上湿褐色的一片,一下子便干得一点水迹也看不到。
 

  “这附近一定有很多青蛙。”温妮说。
 

  他们静静地吃着早餐。温妮这次想也没想的,便用舌头舔着指头上的甜浆。昨天晚饭时的恐惧,现在想来,似乎有点愚蠢。他们也许有点儿疯,但绝不是罪犯。她爱他们,他们是她的。
 

  “我活到现在,从来就没见过这么热的天气。”温妮的奶奶不断用手帕擦着脖子。“不要在外头待太久。”
 

  “没错,”迈尔说:“他们还会继续增加,只要这里没有乌龟。乌龟啊,他们一看到青蛙,就想把它吃掉。”
 

  塔克问:“你睡得好吗,孩子?”
 

  “我不会的。”温妮回答。她又单独地留在屋外。她坐在草地上,叹了口气。梅!她要怎么做才能让梅自由?在炽白的阳光下她闭上眼睛,晕眩地看着眼皮内红、橙两色交织的跳动图案。
 

  温妮一想到青蛙的危险处境,便叹了口气。“如果世界上没有死亡这回事就好了。”她说。
 

  她回答:“很好。”一时,她希望自己能永远跟他们住在湖边这间阳光充足、肮脏杂乱的小屋子里,跟他们一起长大。如果泉水的故事是真的──那么也许,当她十七岁的时后……她瞄了一下杰西,他坐在地上,低头就着盘子吃饼,卷卷的头发盖了一头。接着她看看这迈尔,之后她的眼光在塔克那忧伤、多皱纹的脸上流连了好一会儿。她认为塔克最可爱,虽然她说不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。
 

  当她再睁开眼睛时,杰西奇迹似的出现了。他就靠在铁栏杆上。“温妮!”他小声地说:“你在睡觉啊?”
 

  “嗯,我不知道。”这尔说:“不过你再仔细想想这件事,就会知道这样世界将会充满太多生物,包括人在内,不多久,我们将会被挤得无立足之地。”
 

  但是,没有时间想下去了,因为就在那一刻,有人敲门。
 

  “哦,杰西,”温妮把手伸出铁栏杆外握住他的手。“真高兴见到你!我们能做什么?我们一定要把她弄出来!”
 

  温妮斜眼看着钓鱼线,试着想象世界挤满生物的情形。“啊──”她说:“是的,我想你说的没错。”
 

  敲门声如此不寻常,如此突然,如此令人吃惊。梅手上的叉子不觉地掉了下来,每个人都吃惊地抬头盯着那扇门。“会是谁呢?”塔克说。
 

  “迈尔有个计划,但我不知道那个计划有没有用,”杰西说的很快,而且几乎是低语。“他会木工,他说他可以把关梅的屋子窗户上的铁栏,一根根拔下来,她可以从窗口爬出来。今天晚上天黑时,我们就要试看看,唯一的麻烦是,警佬每一分每一秒都看守着她,他真是以他的新监狱里有个犯人自豪。我们已到监狱里看过她,她很好。但即使她能从窗口爬出,他一发觉她不见了,便会马上出来追赶。而且我觉得他一定立刻就会发觉的,这样我们逃走的时间就不太多。但我们一定得试一下,没有其它法子了。还有……我是来道别的。温妮,如果我们离开的话,将会有很长、很长的一段时间无法回来。我是说,他们会到处找梅。温妮,听我说,我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到你。看,这里有一个瓶子,里头装着那口喷泉的泉水。你留着。不管以后你在什么地方,当你十七岁时,温妮,你可以喝这瓶水,然后来找我们。我们会想办法留下一些记号。温妮,请你说,你愿意。”
 

  突然,她手中的钓竿抽动了一下,弯成了拱形,竿端几乎被拉到水面上。温妮紧握着钓竿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 

  “我想不出来,”梅低声道:“我们在这里那么多年了,从来就不曾有过什么访客。”
 

  他把小瓶子送到她手上。温妮接过瓶子,两手合拢握着。“杰西,等等!”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地低声说,因为她突然就有了答案。“我可以帮忙!当你的母亲爬出窗口,我会爬进去,替代她。我可以用她的毯子,把身体包起来,那么当警佬往里头看时,他就分辨不出来,尤其牢里黑漆漆的。我可以弓起背来,这样看起来身体就会大一点。迈尔甚至可以把窗子装回去。这样你们就有足够的时间离开了。至少天亮之前,都是你们的时间。”
 

  “嘿!”迈尔喊了出来,“看!你的饵被鱼咬上了,早餐有新鲜的鳟鱼可以吃了。”但是,突然钓竿又“咻”的打直,钓线松了。“哇,”迈尔说:“可惜,鱼跑掉了。”
 

  敲门声又响起。
 

  杰西盯了她一眼,说:“哇,这个点子真不赖啊,事情很可能会因此改观呢。但我不知道爸爸会不会让你冒这个险。我是说,当他们发现时,他们会怎么说?”
 

  “我反而有点高兴。”温妮坦白地说,她紧握钓竿的手松了开来。“你来钓,迈尔,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钓。”
 

  “我去开门,妈。”迈尔说。
 

  “我不知道,”温妮说,“但这没关系。告诉你爸爸说我想帮忙。我一定要帮忙。如果不是因为我,你们也不会有这个麻烦了,告诉他我一定要帮忙。”
 

  船又在湖上荡了好一会儿。这时天空已是蔚蓝一片,最后一点雾也被太阳蒸散了。阳光越来越强,照得温妮的背发烫。在一夜甜美的梦境后,八月第一个礼拜的天气又恢复了它强悍的个性,这又是灼热的一天。
 

  “不,你不要动,”她说:“我去。”她小心地把盘子放到地板上,站起来,然后把裙子拉拉整齐,走到厨房,把门打开。
 

  “嗯……好吧。你天黑后可以出来吗?”
 

  一只蚊子停在温妮的膝上,她心不在焉地拍了它一下,想着迈尔所说的话。如果所有的蚊子都永远不死──如果他们继续生着小蚊子──那会有多可怕?狄家人说的没错。最好没有人知道喷泉的事,连蚊子也不知道最好。她会守住秘密的。她看着迈尔,然后问他:“你打算做什么?你已经有那么多时间了。”
 

  从那宏亮而愉快的声音,温妮马上就听出这访客便是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。他说:“早安,狄太太。是狄太太,没错吧?我可以进来吗?”

  “可以。”温妮回答。
 

  “将来有一天,”迈尔说:“我会想出一个方式,做一些很有意义的事情。”
 

  “那么,就是午夜了。午夜的时候,我会在现在这个地方等你。”
 

  温妮点点头,那正是她想做的。
 

  “温妮!”屋内传来一声忧虑的呼唤: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
 

  “我的想法是,”迈尔继续说:“像爸和许多其它人一样把自己藏起来,是不好的,然而只想到自己的快乐,也不好。人一定要做些有用的事情,如果他们还想在未来的世界,占有一席之地的话。”
 

  温妮站了起来,转身回答,“是一个小男孩,奶奶。我再一会就进去。”当她再回过身来时,杰西已经走了。温妮紧紧抓住手中的小瓶子,想要控制心头越来越强烈、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兴奋。午夜,这世界就会因她而改观了。

  “但你打算做什么?”温妮继续追问。
 

  “我还不知道,”迈尔说:“我没有受过什么教育,什么都没有,所以就难了一点。”然后他缩紧下巴,又补充了一句:“尽管如此,我还是会找出一条路。我会找到一条出路的。”
 

  温妮点点头。她伸出手指拂着浮在船旁湖面上的莲花。那朵莲花摸起来暖暖干干的,像吸墨纸,但接近花瓣中心的地方,有一颗圆滚滚的水珠。她碰了下水珠,立刻收回潮湿的指尖。水珠滚动了一下,依然和先前一样的滚圆、完美。
 

  迈尔抓到了一条鱼。鱼咚一声,落到船板上,下颚一抽一抽,两鳃快速地掀动着。温妮把膝盖往上一提,看着它。它身上的鳞片闪闪发光,布满彩虹的色泽,看起来美丽而可怕。当她注视着它时,它那如大理石般的眼睛开始黯淡了。看到鱼钩钩住了它的上嘴唇,温妮突然想哭。“把它放回去,迈尔,”她说,声音冷冽而不带情感:“马上把它放回去。”
 

  迈尔本来想抗议,后来却一面看着她,一面抓起鳟鱼,轻轻把钩子弄开:“好吧,温妮。”他把鱼从船舷丢下,鱼轻拍了拍尾巴,消失在莲花叶底。
 

  “它不会有事吧?”温妮问,觉得自己好愚蠢,但是又好快乐。
 

  “它不会有事的。”迈尔安慰她。然后他接着说:“人有时候必须要当肉食动物的,这是一种自然法则,而这就意谓着杀生。”
 

  “我知道,”温妮软弱了:“可是……”
 

  “是,”迈尔说:“我知道。”